库迪堵的,正是瑞幸的客流。选址上紧贴,点位上包围,数量上再远远超出,就像一位三线城市的招商经理所说的,“就是要贴着对手打”。
疯狂开店看着库迪咖啡的招商经理发来的一长串已选址名单,顾晓很惊讶——短短一个月,自己的老家,一个拥有500多万常住人口的东北小城,已经准备要开出十几家库迪门店,几乎囊括了所有人流量高的商场和知名大学的校区。 24岁的顾晓生活在北京,和许多年轻人一样,有个回老家开一家咖啡馆的梦想。考察品牌的过程中,库迪咖啡闯入她的视野。她渐渐发现库迪的痕迹无处不在:商场和办公楼,小区外围的门脸,交通干道的交叉路口,甚至是大学的食堂窗口。 从去年12月开始,库迪咖啡以每月新开100家门店的速度扩张,并号称要在3年内开出一万家。它像孢子一样,迅速地分裂、繁殖,在不同城市落地、生长,一如从前的瑞幸。 库迪和瑞幸有着许多相似之处:一样的创始人陆正耀,瑞幸前老板,“倾力打造,免费升级”;一样的疯狂营销,世界杯期间签约成为阿根廷国家足球队中国区的赞助伙伴;一样的低价战略,全场9.9的优惠券不断飘洒,恍惚间,顾晓似乎又回到了瑞幸当年一律3折,甚至“免费喝”的场景里。 但它也和瑞幸不同,库迪真正瞄准的,是三四线小城。据窄门餐眼的数据,库迪咖啡在三线及以下城市门店的占比为32.35%。就像如今的瑞幸向下沉城市开放联营招募一样,它选择了河南、山东、东北三省的三四线城市,也覆盖了河北易县、福建沙县等县级地区。从一开始,下沉城市也是库迪最重要的阵地。 瑞幸与库迪难免一战,战火尤旺的地方,是山东临沂。 临沂位于山东省东南部,这里现有的库迪门店是13家,也是库迪门店数量前十的榜单中唯一一个三线城市,甚至门店的数量高于沈阳和武汉。库迪官方账号曾透露:今年3月前,临沂将有30家库迪,6月前,这个数量要达到60家——这是库迪下沉战略贯彻最早、也最彻底的地方。 3月,每日人物来到了临沂,走访了位于市区和县城的10家库迪门店。从临沂的门店设置中,不难看出库迪的点位逻辑。每一家新开的库迪门店的不远处,都已经有一家瑞幸,相距最远的有100米左右,也有紧挨着的,就在隔壁。作为库迪的下沉阵地,临沂有着很多的偶然与必然。 这里是物流之都,位于长三角和环渤海的中点,到达北京、上海的时间相同。在这里,存在着几百家大大小小的物流公司,也有着一百多家专业批发市场。直播时代到来后,临沂几乎家家从电商转向直播,成为快手直播带货最多的城市——通俗来说,这里就是一个“北方义乌”。 在1101万常住人口里,临沂的劳动力人口、流动人口都要高于全国、全省平均水平,可以说,这是一个年轻化和流动度不输于二线和新一线城市的小城。这也决定了,它对奶茶、咖啡等新消费的接受度要更高。 未来临沂的60家库迪门店,有三十多家都出自同一个加盟商。他是王振生,从2019年开始做瑞幸,一个人开了7家门店。2021年,他创立了自己的精品咖啡品牌you koffee。去年11月,他离开瑞幸,翻牌做了库迪,一开始是3家,后来越开越多。 他是临沂人,又做了四五年咖啡生意,参与过的门店选址有50多家。他脑子里有临沂的地图,每个加盟商想要新开店,都会找他参谋选址,电话里,无论提到的是哪条街道,他都能将消费群、预估情况和大致租金一一细数。 在他看来,临沂的商圈,是库迪与瑞幸的“必争之地”。以万象汇商圈为例,它是临沂成熟的复合型商圈之一,瑞幸开在商场一楼,还有星巴克、Times等品牌,以及奈雪的茶等多家奶茶店,外圈还有高层公寓楼、小区和办公楼。 这家小店,单杯量在每日四五百杯左右,其中外卖占了很大份额。未来,这里还会再开5家库迪,一个在商场内部,另外三个分别开在商场的北门、南门和东门,还有一个开在外圈办公楼的一层。如此布局,为的就是“围堵”。“无论顾客从哪个方向来,我们都可以截流,永远有更方便的位置。”王振生说。 库迪堵的,正是瑞幸的客流。选址上紧贴,点位上包围,数量上再远远超出,就像一位三线城市的招商经理所说的,“就是要贴着对手打”。 在县城,库迪和瑞幸的火药味更浓。县城的商圈一般只有一两个。在郯城县,库迪预备开3家门店,集中在同一个商圈,那里有县城唯一一家电影院,一条小的步行街,还有一个大型超市。在那里,库迪的地推还在进行着,就在瑞幸门店的不远处,循环播放着口号:“瑞幸前创始人打造,咖啡全场9.9元,热狗只要4.9元,欢迎到店品尝。”
加倍抢人 在库迪,随处可见“前瑞幸创始人”的字样,它会出现在官网里,联营商招募的计划书里,门店的宣传牌上,正在营建的新门店横幅上,以及地推的喇叭里。 的确,库迪从上到下,无论是创始人、高管、加盟商,还是店长和咖啡师,都离不开瑞幸。库迪不仅要抢地盘,还要抢人。一位库迪内部人士曾透露,库迪正在以两倍的工资从瑞幸挖人。 陆正耀离开瑞幸,带走了“徒弟”钱治亚,她成为库迪CEO,化身“咖啡梦想家”,又带走了瑞幸的许多高管,比如为瑞幸开发出门店监控系统的团队,也一同倒戈,转手为库迪创造新系统。 瑞幸的一些加盟商,开始翻牌做库迪,临沂的王振生是其中一个。他学新闻出身,做过肯德基的区域代理,毕业后不想去电视台,转头跟一群学计算机的做起智能零售。 渐渐地,他发现智能技术发展快,应用却跟不上,没法跟着烧钱,只能转行。那时,他对自己要踏入的新行业有四个标准:与互联网相关,有年轻的消费群体,有高的复购率,以及能利用团队既有的能力。 那是2019年,瑞幸正在花大力气扩张,在国内,每天几乎有4家门店新开业,只要六七块钱,就能喝到一杯带奶盖的咖啡。王振生去过好几次日本参加培训,在那里,六七十岁的老奶奶手里也会拿着一杯咖啡,他见过浓厚的咖啡文化所带来的市场。2020年初,他加盟做瑞幸,一个人开车满市区选址,从早上八九点跑到天黑,7天内,他选了11个心仪的点位。 他在瑞幸有过高光时刻,一人开了七家店,签过肖像使用授权书,作为优秀案例,出现在瑞幸的加盟计划中,有些人开玩笑,叫他“瑞幸一哥”。 2021年,王振生创办了自己的精品咖啡品牌,其中一家就开在瑞幸门店旁边。他也跟着出走的陆正耀,一起搞了舌尖英雄预制菜,在临沂开了9家店。他有些担忧,如果自己的精品品牌越搞越大,会不会被瑞幸阻挠?同时,跟前创始人关系过密,也引来瑞幸的怀疑,他们劝说王振生,不要放弃既有的、能赚钱的瑞幸。 最终,2022年10月,王振生还是与瑞幸分手,加入库迪。他发布了一条“改名通知”。曾经,他利用自己的优势,开通了临沂瑞幸的官方微博、小红书和抖音账号,3年时间,积累了12.1万的粉丝。这一天之后,它们变成了临沂库迪的官方账号,继续更新。 在他看来,今年春节后,是库迪大面积扩张开店的重要节点,其中很大一部分人都是老的瑞幸加盟商。有些是明面上与瑞幸分道扬镳,有些是两个品牌悄悄一起做。“用老婆的、亲戚的身份注册,比较隐蔽,不太会被发现。” 一些潜在的瑞幸加盟商,也被库迪抢走了。30岁的赵美玉,在浙江省一个四线城市的商圈开了一家库迪,就在步行街的街头,周围有高档住宅、商场和学校。这条街上有许多小吃店,还有瑞幸、幸运咖、茶百道等一系列咖啡和奶茶品牌,在她看来,“这是整个城市最好的位置”。 赵美玉以前在企业工作,丈夫开一家装修设计工作室,她所在的城市,一开始是没人喝咖啡的,直到瑞幸开了二十多家店,买咖啡的人才多了起来。从前工作室生意蛮好,丈夫没心思做别的,疫情之后,单子少了,他看着瑞幸心痒痒,也想加盟,但那时候名额很难拿,一直没成功。 去年10月,杭州的库迪开业,赵美玉和丈夫专门坐车赶去店里品尝。她之前听说过一些陆正耀的负面新闻,有些担忧,但丈夫不想再错过机会,告诉她:“机遇与风险并存。” 丈夫一直对选址很上心,步行街街头的一家药店,准备隔出三十多平方米的空间出租,消息刚贴出,就被他发现了,他立刻租下了门店,成为较早一批与库迪签约的加盟商。 咖啡师,也是库迪要抢夺的群体。26岁的钟熠熠就是从瑞幸转向库迪的员工。她2019年毕业,入职了华南某三线城市的瑞幸。这是当地第一批门店,她也受到重视,先线下培训、背配方、记流程,工作满一个月后,才可以考值班主管,学习每日盘点、周盘和月盘,再之后是考试,做PPT述职,成为副店长。那时,瑞幸的考核还很严格,钟熠熠甚至考了两次才顺利通过。成长初期的瑞幸几乎不外聘店长,晋升只靠内部,为的是对品控的把控。 后来,门店越来越多,人手却不够了,钟熠熠的门店除她之外,全是兼职,寒暑假一过,只靠她一个人忙,那段时间,她的工资能到每个月9000元以上,几乎是全市店长中最高的,但这是靠杯量的绩效拼出来的收入。 周围开了新店,拨了新店员,她的门店却始终没有新人,她知道,自己可能要被“优化”了,索性提了离职。离开后,她做汽车销售,直到今年2月,看到周围重新开了好几家库迪咖啡,她才捡起了老本行。 库迪承诺过,钟熠熠可以直接做店长,因此一连串流程走得飞快,仅仅一个月,她就拿到了店长资格证明,甚至在入职第一天,她就是以代训店长的身份工作的。对接的HR告诉过她,可以把认识的前同事介绍来,“凡是过来的,起始点就是副店长”。 瑞幸的咖啡师倒戈,不是个例。临沂罗庄区的一家库迪咖啡店,新任店长就是加盟商从开在旁边的瑞幸直接挖来的。这种抢人,自然也会收到瑞幸的反击:王振生位于临沂鲁商中心商圈的门店翻牌做库迪之后,隔壁立马开了一家新瑞幸,打起了对垒。
疯狂开店
加倍抢人
